半世相从心似玉 岂独情亲如手足(下) ——琐忆程应鏐 、张家驹、魏建猷的“文人相亲”
发布日期: 2014-10-11 作者: 浏览次数: 258
萧善芗 

    1971年《二十四史》点校工程上马,程、张、魏均被“废物利用”———先后停止了“劳改”而安置到《宋史》标校组工作,这是他们三人共事的最后一段时光,更显出学人相交而重于学的本色。张先生因早在就读燕京大学时就对“宋史”开始研究,便被第一个调进该组,且任“通读”一职。张读书、工作一向勤奋、负责、认真。据程先生在《记张家驹同志逝世十周年》一文中说,在程进组不久后的一天,张把一篇未断句的白文拿给程读,在读到组内有过争议的地方,张让程再读一遍。程读了,张笑着说:“我还有考考你的意思呢!”当时程听了,有些不高兴,但看到张工作认真的态度,甚至听说在便桶上还捧着“宋史”进行通读;同时也想到张对自己阅读文言文能力是不清楚的,作为标点通读,他必须知道,应当考一考。而作为他的朋友,张采取的方式和态度也是恰当的。于是原来的不高兴消失了,反而暗暗地更加尊敬张。
  “通读”是一件苦事,在看过别人初标又经过自己改过的稿子,还要送给原来标点者看,这往往会引起争论。张先生想的是如何使标点质量不断提高,总是心平气和,有根有据地摆事实,讲道理,使对方膺服。他和老魏也有过这样的争论,结果总是谁根据最足有道理,就照谁的意见处理。他们的这种对学问一丝不苟的态度,可能就是孔子所言“君子和而不同”在学术问题上的表现吧!
  程、张、魏三人经历坎坷,而张尤为不幸。“文革”中,张先生的独子在广州被迫害致死,丢下了年轻的妻子和幼小的儿子。张把失子之痛,隐藏心中,从不对人诉说,而工作一如既往,只是更沉默了。直到很久后,程、魏这些与他朝夕相处、患难与共的朋友,才知道他所遭的不幸,但也只能心中同情,无法出言劝慰。然而总想以适当的方法,宽宽他的心,哪怕只是暂时的。老魏就同程先生商量,相约张先生夫妇带上小孙子一起去苏州玩一次。张先生欣然同意。那是1973年4月,三人还未得到真正“解放”的时候。三家夫妇带着可爱的张彪彪,不动声色地清早去北站乘火车至苏州。整整一天,在苏州玩了好多个景点。大家把一切都抛至脑后,尽情欣赏苏州许多不同的江南庭院和大自然的美丽风光,拍下多张照片。这些照片既记录下了程、张、魏间永恒的友谊,也体现出三人虽然身处逆境但不为所困的宽阔胸怀。
  不久,张先生因积忧积劳成疾,患了不治之症,于1974年离开了相濡以沫的妻子、心爱的孙儿;放下了为之呕心沥血的未竟事业而溘然去世,年仅六十。张离开了人世,留给程、魏的是无尽的思念。
  1978年秋,程先生为张先生的遗著《沈括》重印校样。校毕已深夜,程先生情不自禁地写下了七言绝句一首:
  呕心剩有遗书在,记往难禁泪满腮。
  廿载相从心似玉,一灯愁听雨声来。
  老魏晚年常拿起张先生“通读”过的《宋史》书卷,面对着压在书桌玻璃板下的上述照片,默默地凝视着凝视着,最后自言自语地说:“家驹实在走得太早了,可惜啊!”这时,泪水再也禁不住地流了下来。
  改革开放,程、魏得到彻底平反,先后回归历史系任原职。两人除合作管理系务外,还要上课、带研究生、搞科研。长期积累的资料,早已在“文革”中被毁。两位老者为实现自己的旧梦,只能从头开始,日夜奋斗。到周末才各自放松一下。于是晚上两人常相聚一起,或在程府,或在魏家,坐在两家小书房里,清茶一杯,或谈学术,或叙掌故,或海阔天空地聊天,直至深夜。他俩有时喃喃细语,有时大声争论,有时哈哈大笑。融洽温馨,令人欣羡。
  可叹好景并不太长,数年后,两人相继患上不治之症,各住医院,相互间牵念不止。1988年1月19日,老魏在79岁生日的前夜,平静、尊严地辞世了。
  此时,程先生在病榻上满含悲痛地作挽联一副:
  论交四十年患难相依,
    岂独情亲如手足;
    卧病三百日艰难一面,
    不知何处赋招魂。
  后7年,即1994年9月4日,程应鏐先生与病魔顽强斗争卧床8年后,也与世长辞,享年78岁。作为老魏的家属,拙于言辞,难以表达悲伤之情。如果有天堂,他们三人应该会在那里,依然相亲相重,抛开了人世间一切烦恼和辛酸。
  三人已去,留在上师大校园的,只是他们的照片、亲友学生的记忆,但他们的淡泊名利、严谨治学和相重相亲的学人风范,应该融注到师大校园的精神中去。
    



摘自《上海师大报》总第777期           2014年9月3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