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洪敏:纪念H先生
发布日期: 2017-12-04 作者: 浏览次数: 27

田洪敏

  半年前,我去看生病的H先生,闲坐喝茶聊天之后告辞,照旧是他太太送我到门口,我在换鞋的当儿,他太太说:“以后你不要叫我师母。”我弯着腰穿鞋,抬头问她,那么叫什么。伊道:“你就叫我W 医生。”我一下子觉得亲近并且轻松了不少。因为从小不知道“喊人”挨了父母不少训诫,学乖了,家里来客人,我总要从里间出来,什么张叔叔李阿姨地跟着叫一气。后来到上海读书,发现上海并不完全遵循辈分论之,比如可以用“小明妈妈好”代替阿姨呀什么的,觉得颇能显出人与人之间通透的关系———若即若离到刚刚好可以称作大城市的那种人心。及至学习了一种小语种,可以用名字啊父称啊什么的加减法表示远近亲疏,更觉得基本摆脱了“称谓”带来的人生困惑。

  我不敢称W医生是典型的上海女人,前后有那么多人自己或者被别人宣布是“海派”,我没有必要呼吸这种无谓的硝烟。不过H医生在一定程度上代表了我年纪尚轻的时候对上海的想象:生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不懂得算计,对于世界新鲜的讯息怀有真切的幸福感。别人对他的好,他都当作是个体的真切的好;别人对他的坏,他只是当作模糊的坏,所以他欢喜人,也不厌倦世界。他对于世界的依恋都是对人的依靠。

  在生病之后,H先生对太太的依靠达到了巅峰。护工和钟点工他都不喜欢,W医生申请提前退休全职照顾,她表现出了一个上海女子所有的快乐与隐忍,在“窗明几净”功夫之外也开始渐渐学会烧饭,不过H先生依然会抱怨说:你为什么不能放四分之一蒜瓣和一点点姜丝呢? 春节的时候,她烫了新发型,蜷曲的头发正好搭在耳后,很有些俏皮的苍老。

  在旧居里,H先生家有一套孔雀蓝色的沙发,我喜欢极了,我对孔雀蓝色简直没有任何抵抗力,不过见到的衣服或者围巾用这样的颜色的极少,所以对这套沙发印象深刻。H先生得意地说这是他自己去定做的,也没有用掉几个钱。去过一两次的旧居里,我基本上好像就是为了看这套孔雀蓝色沙发和茶几上那个捷克水晶糖果盘去了。见W医生楼上楼下擦拭已经极为干净的桌子,太阳下都是明亮的光影,我想我真是不配做女人,我自己的窝里面光线下只是使桌子上的灰尘愈加明显,所以我不怎么敢和她说话,H先生由着她上下擦洗,不过后来在生病之后,他对于W医生还是不肯放松一点点对于卫生的要求有些生气,反正生病的时间一下子闲下来了,所以也是闲气。

  后来H先生搬了家,他们又换了一套水粉色丝绒的沙发,我也是喜欢得很,H 先生照例说了一个让我咋舌的便宜价格。春上再去的时候换了一套颜色极为普通的沙发,问,W医生和H先生轮番补充了故事的细节,大体上是沙发套给借去当样品什么的,后来就有去无回了,他们联系过几次也无果,生气得很。不过也只能生气,想着生气也没用,后来就不生气了。我听了这个故事笑了半天。

  那个时候生病的H 先生还能开玩笑。每次去,他都刻意用普通话问我:最近好吧? 音调好笑得很。刚刚生病的时候他拗着不肯显出疲态,冬天的时候还是穿着他那件“北欧的脸”的蓝色羽绒服,这件衣服我印象很深刻,他喜欢配咖啡色条绒裤子一起穿。W医生数落他不肯吃东西,先生瞪着大眼睛显得很无辜———既然不好吃,不想吃,为什么还要吃的那种表情。有时候他还是想念巧克力的,说看看也好。我不敢带巧克力过去,因为知道这是他必须告别的念想。去过几次,不知道带什么礼物好,后来为了偷懒就在花瓶和鲜花上来回捯饬。吃的东西H先生基本不需要别人建议,他带我们出去吃饭没有几次,我知道他的豪气:“记住,我从不让学生请我吃饭”,后来我就安心跟着混吃。刚刚调来上海工作的时候,他引着我到学校内的一个咖啡馆,有那种长桌子的地方,说不喜欢去办公室,也可以在这里看看书的,一共去过两次,后来这个咖啡馆也关掉了。

  喜欢听他讲以前的故事,不过他讲普通话始终吃力些,其实我听沪语没有任何问题,毕竟读本科的时候漫天遍地都是沪语,说嘛,不好意思在上海人面前讲。H先生的英语倒是比普通话还好些的。他用普通话给研究生讲解塞林格,人伏在桌子上,“北欧的脸”羽绒服衣袖都在擦桌子的感觉,好像要做这个动作表示“麦田守望”的笃定。“守住麦田”在城市里固不可得,守住一张桌子倒是可以的。唉,他的书房里那张桌子可真是漂亮啊,我憋着不问价格,因为知道H先生会报出一个极为得意的便宜价格。桌子上方是H先生母亲的照片,黑白照片,卷发女子,熠熠生辉的眼睛。其实,H先生眼睛是不太好的,看书只能趴在桌子上。前面或许是因为篆刻、书法影响了眼睛,后面是病情加重了眼疾。他的字有传闻很是值钱之类的,我接受过几次赠书,不过我也没有索要签名,坦率地说,并不觉得文字是自己生活的使命与归宿,所以我对这些也无所谓。

  一个极为平常的傍晚,我和家里的小朋友在外面散步,他曾经将H先生家那个自从安装之后就再也没有响过的音响鼓捣出声音了。我说:H先生去世了。小朋友说我记得人家说他不好好吃饭的时候,他就瞪着大眼睛,好像很委屈的样子。我回应说,我记得一次他非常严肃地说成语“蝇营狗苟”,因为普通话不好,每个词音调拖得都太长,我笑了半天。后来我们继续散步,再也没有提起这个话题。

  文字不是打开,而是遮蔽,所以这里的这个人是H先生。